当科学术语成为忠诚测试

2026年9月29日,在联合国大会上宣布新名称一周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签署第14434号行政令,指示联邦机构“在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内”,在官方通讯和行政部门的其他非法定文件中使用“Super Intelligence”(SI)取代“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该命令约束的是联邦机构,并不要求公民、大学或企业采用新名称。[1][2]

九天后的10月8日,他在Truth Social上写道,白宫将任何使用“Artificial Intelligence”而非“Super Intelligence”一词的人视为“THE ENEMY!”(敌人)。这条帖子没有提及任何处罚。但当一个成熟的科学术语被当作不忠的标志时,科学判断的独立性就面临威胁。[3]

问题不在于政府可否在法律范围内选择自身通讯所用的词汇,而在于政治权力是否应当不顾一个科学术语本应描述的能力,去决定它的含义。这一原则是普遍的:无论谁掌握政治或商业权力,科学术语都必须对证据和审视保持开放。

用旧名称定义的新名称

该行政令第3节将“Super Intelligence”定义为现行美国法律 15 U.S.C. § 9401(3) 中“‘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一词所涵盖的技术和系统”。用来替代的术语,恰恰是通过它要取代的那个类别来定义的。[2][4]

如果超级智能确实是一个不同的类别,那么它的区别何在?一个系统必须展示哪些能力、跨越哪些门槛,又有什么独立证据能够证明它已经跨越了这些门槛?给现有系统改名,回答不了其中任何一个问题。

在行政令发布后60天内,即11月28日之前,总统的科学技术顾问必须向总统提交界定“Super Intelligence”的立法文本草案。这使得对可衡量的科学标准的需求尤为紧迫。行政令可以改变行政用语,却改变不了机器能做什么。名称不是证据。[2]

科学语言属于国际共同体

在世界各地,这一领域都保留着它的名称。关于其术语的国际标准 ISO/IEC 22989:2022 题为“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oncepts and terminology”。欧盟《人工智能法》规范的是“人工智能系统”,意大利2025年第132号法律采用了该法的定义。2025年8月,联合国大会设立了“人工智能问题独立国际科学小组”;其40名成员于2026年2月获任命,负责对这一领域开展基于证据的科学评估。[5][6][7][8]

就连两国政府对2026年9月中美会谈的说法也不一致。白宫写道,“两国领导人同意使用‘super intelligence’而非‘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一词”,并宣布设立“U.S.-China Super Intelligence (SI) Dialogue”(“美中超级智能(SI)对话”);而中国外交部宣布的同一机制名为“中美人工智能对话”。[9][10]

日本也表现得很谨慎,这说明签署不等于采用。2026年10月4日,包括德国、意大利、日本、韩国和英国在内的16个国家与美国一道认可了《Kyoto Vision for a Golden Age of Science》,这份宣言的文本使用了“Super Intelligence (SI)”一词。四天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众议院被问及日本是否应采用新名称时回答说,目前仍使用AI一词:这是日本政府文件和学术论文中的通用说法,要一次性全部替换十分困难,日本将考虑国际上的用法以及其他国家政府的反应。[11][12]

在美国国内,9月30日,即行政令签署次日,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命令其管辖下的州政府机构继续使用“Artificial Intelligence”和“AI”。[13]

一国政府可以在法律范围内确定本国机构的用语,却不能让一个科学术语在世界其他地方具有权威。科学词汇会变化,新的能力有朝一日也可能配得上新的名称,但这种变化应当跟随已经证实的进展,而不应先于它们。

“人工”不等于“虚假”

放弃“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一术语的理由之一,是“artificial”(人工)一词据称会让人联想到虚假或欺骗。但“人工”描述的是事物如何被制造出来,而不是它是否真实。人造卫星是真正的卫星,人工心脏发挥着真正的医疗功能。人工智能产生了真实的、有价值的、有时甚至非凡的成果。[14]

自20世纪50年代起,这个名称就一直在研究中使用,所指的领域涵盖从专用算法到能力日益增强的通用系统。准确地描述科学进步,并不会贬低它。贬低它的,是超出证据的描述。

超级智能意味着什么,还有什么悬而未决

超级智能是一个更具雄心的概念。尼克·博斯特罗姆在2014年推广的一个广为使用的定义,指的是“在几乎所有值得关注的领域中,认知表现都远远超过人类的任何智能”。在Google DeepMind研究人员于ICML 2024上发表的“Levels of AGI”框架中,人工超级智能是通用能力的最高等级:超越所有人类。2025年9月发布的修订版仍将这一等级标为“尚未实现”。[15][16]

正如《自然》杂志2026年10月所报道的,研究人员至今仍缺乏公认的、严格的标准来定义超级智能;就连人类水平智能的构成要素也尚无明确定义。正因为缺乏这样的标准,审慎地使用术语才更加重要:一个雄心勃勃的标签,不能代替它所暗示的那些能力的证据。[14]

当今的系统在某些特定任务上超过了人类专家。这些成就值得肯定。但它们并不等同于全面超越人类的智能。

当标签取代解释

设想你在一次自动化评估之后贷款申请或求职遭到拒绝。你应当能够了解这个系统有多准确、有哪些局限、采用了什么标准、谁决定部署它、在怎样的监督之下,以及它出错时由谁负责。被告知“是超级智能做的决定”,回答不了其中任何一个问题,只会赋予这个决定一种从未得到证实的权威。

用词塑造着这种权威。在CHI 2022上发表的实验中,马库斯·兰格(Markus Langer)及其同事发现,用来称呼自动化决策系统的术语,会影响人们如何看待和评价这些系统,包括对它们的信任程度。[17]

这一点在医疗、教育、金融、就业和公共管理领域最为重要。一个系统被宣称的智能越高,对证据、透明度和问责的需求就越大。

一桩欺诈,两个名称

2024年9月4日,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以“North Carolina Musician Charged With Music Streaming Fraud Aided By Artificial Intelligence”(“北卡罗来纳州音乐人被控借助人工智能实施音乐流媒体欺诈”)为标题,宣布对迈克尔·史密斯提起指控。根据指控,史密斯从2018年前后开始,与一家AI音乐公司的负责人合作制作了数十万首歌曲,然后利用自动化账户让这些歌曲被播放了数十亿次。[18]

史密斯于2026年3月认罪。2026年10月6日,同一检察官办公室以新的标题宣布他被判处18个月监禁:“North Carolina Man Sentenced To 18 Months In Prison For Super Intelligence-Assisted Music Streaming Fraud”(“北卡罗来纳州男子因借助超级智能实施音乐流媒体欺诈被判处18个月监禁”)。新闻稿所描述的欺诈从2017年持续到2024年,而这份新闻稿的正文仍将这些音乐称为“AI-generated songs”(AI生成的歌曲)。[19]

两份新闻稿都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用于制作这些音乐的系统具有全面超越人类的能力,而2024年的新闻稿至今仍按发布时的原样保留在网上。两者之间改变的,是检察官办公室的用词,而不是案件中的技术。追溯性地改变用词,并不等于追溯性地实现了科学突破。[18][19]

我们的呼吁

  1. 致记者和新闻编辑部: 请继续把“人工智能”和“AI”作为通用术语。当美国联邦文件使用“SI”时,请说明这是本届美国政府的用法,有别于“超级智能”在研究中的含义。

  2. 致大学、中小学和研究人员: 请讲授并维护AI、通用人工智能和超级智能之间的区分,并依据证据而非政治或商业偏好来评判新术语。

  3. 致开发和部署这些系统的企业: 请用经过测量的能力、有据可查的局限和透明的评估来描述它们。在没有可公开验证的证据时,请勿将产品宣称为超级智能。

  4. 致各国政府和立法者: 请以可检验的能力作为定义的基础。将行政命名与科学主张区分开来,保护科研和科学传播的独立性。

  5. 致学术团体和标准化机构: 请致力于制定国际上一致、可检验,并对未来进展和正当讨论保持开放的AI、AGI和超级智能定义。

  6. 致所有人: 请捍卫准确描述技术而无须作出政治表态的自由。支持技术进步与坚持科学严谨,并不是对立的立场。

超级智能必须是一项成就,而不是一句口号

超级智能是一个非凡的抱负,有可能改变科学、医学和人类知识。但追求这样的未来,并不需要假装它已经到来。

我们应当赞赏人工智能的真正成就,同时在认定任何能力超越人类智能之前,要求可验证的证据。

政府可以推动技术进步。企业可以追求雄心勃勃的突破。但两者都不能仅凭更改名称,就把一种愿望变成科学事实。

科学语言必须以证据为准,而不是以政治权力为准。

超级智能不能靠命令宣告。它必须得到证实。

Gabriele MasettiAI.info — 首位签署人